許願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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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節

迎上拉巴斯最熱鬧的「八月6號街」,凝滯的車流已是尋常。路邊鮮有停車空間,自家轎車屈指可數;街上塞著一望無際的計程車和迷你公車(minibuses),擋風玻璃上貼著一條條鮮艷的手寫行車路徑,字條可隨時抽替。公車時刻表並不存在,每個路口都可攔車。每當有人到站,坐在門邊的乘客就得開門,下車,讓路,再上車,關門,如此反覆於每個有人下站的路口。

就這麼被迷你巴士盛裝著,晃晃蕩蕩、走走停停,在Camacho大道上被卸貨。往東南走去,沿街是裹著七層傳統厚裙的印第安婦女擺著小地攤賣水果首飾,不過八九歲的女孩在一旁和著收音機粗糙的樂音隨意地搖晃身軀,眼神乾乾淨淨地,看不出喜樂或厭煩,面前放個倒轉的呢帽,就算是賣藝的舞者。

跨過幾條車流紊亂的街,先看準參差不齊的車距,再以龍捲風之速及夾心餅之姿,施展凌波微步登陸彼岸。人聲鼎沸,川流不息,感官都被這極度的衝擊鈍化了,耳邊只剩嗡嗡壓疊的音調,眼前的五彩紛雜使人對周遭的認知失了準。就這樣敏感又混沌地來到了榮耀幸運之神Ekeko的許願節(Alasita)市集。

一月24號,許願節開始,市集販售琳琅滿目、各色心願的袖珍雕塑,舉凡轎車、別墅、電視、佳餚、美酒、管家、寵物、美金、人民幣、畢業證書等,目不暇給。嚮往愛情的人們則可依己所好,選擇純潔的白雞、熱烈的紅雞或是忠貞的金雞。買來的雕塑要拿去給巫師唸咒撒花向Ekeko祈禱,再贈與他人,如此所購買的祝福將於接下來的一年內成真。

狹窄而歪斜的小徑擠滿了人潮,兩旁的攤販盛大而隆重,在各自坐擁的一方地盤上用鮮艷的傳統布匹圍起一塊塊堆滿心願的莊園。繞過轉角,一個布幔搭起的棚下坐著一位巫師和他的助理。助理坐在一盆熱溶溶的鋅質稠狀物前攪和、打撈、敲擊,製造出一條條不規則狀的銀色枝枒。盆裡的鋅渣漂浮不定,好像要跑位拼湊出某些符碼。巫師端詳固化後枝枒的曲線,像讀茶渣一樣洞見命運。有位女人前傾上身,挑眉聆聽巫師解說。我想起前年暑假跟妹妹回台灣去佛寺請師傅解籤的情景,我跟妹妹是越聽越茫,卻不知這位女士深鎖的眉是困惑還是凝重。

午餐在路邊攤點了傳統玻利維亞小吃,一杯api跟一盤pastel,共花了$1.80加幣。Api是紫玉米漿糊,糖分極高,高原印地安人都喝這個來維持能量。Pastel形狀像粽子,鼓脹地使人不疑有他,直到一口咬將下去,預期紮實的餡料湧出,才發現它徒具皮囊,薄薄的酥皮裡只一層添味的起司,除此之外嘴裡咬著的都是空氣,沒兩三下就吃完了。而api甜得過分,實在無法一飲而盡。

走晃市集,那許多雕琢精細的皮包和色彩鮮豔的布袋都叫人愛不釋手。我最終買了一件混羊駝圍巾和一件純羊駝披肩。喊價是一定要的;那功力與語言根本半點不相干,精髓在於氣魄。我的志工朋友都已知道我專長講價,講著講著還能講出超脫語言羈絆的人情味,乃是樁你情我願的美事。

我也買了兩隻羊駝鑰匙圈,一隻白,一隻棕。白的我拿來掛在公寓鑰匙上,無聊時盯著它滴溜溜的動動眼,把玩它羊毛氈紮成的頸背。它的鼻頭、耳朵、四肢及尾巴是湖水綠色的,襯著白膚底,格外鮮明。寬闊的背脊上橫匹一塊彩虹的布鞍,鞍的兩側各繫一民族風味濃厚的刺繡布袋,袋中放置兩顆蛋。它的項背挺直,蓄勢待發,卻不知要前往何方?

市集忽然哭了起來。拉巴斯的天空像小孩子的脾氣,捉摸不定,大起大落。一會兒亮出滿足的燦笑,一會兒又灑下委屈的苦水。此時,我觀察到一個極有趣的情景:市集裡帶呢帽的印第安婦女頭上都套了個垃圾桶。準確來說,她們用手邊的塑膠袋把呢帽裹起防雨,再戴回頭上,那硬邦邦的呢帽罩上塑膠袋,活似套了袋的垃圾桶。這份對於呢帽的愛護和尊重,無論美醜都要讓它尊榮地踩在自己頭頂上,想起來也真令人動容。

抱著回憶加持過的戰利品,行過顏色聲響紛雜的攤販出了許願節市集,拐回Camacho大道的途中,竟然看到那同一位小女孩繼續隨著收音機的樂音甩動手腳。呢帽依舊倒轉,眼神依舊乾淨,而時間已快進了四小時。

若要許一個無憂無悔的童年,不知Ekeko會要什麼樣的祭品?一對開展的翅膀或是一座倒轉的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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