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巴斯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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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22小時的飛航時程,從溫哥華的碧綠,鳳凰城的赭黃,邁阿密的烈紅,才總算抵達拉巴斯。座落於南美安地斯山脈,那是稀缺而富饒之地,一時間還拿不定什麼顏色能夠定調它。

行前,我最大的擔憂就是高原反應。當飛機要降落於世界最高、海拔4,061.5公尺的玻利維亞奧爾托國際機場時,我想起三毛形容那像用斧頭去劈後腦的疼痛,乘客如何在降落前便哀鴻遍野,不免心下惴惴,左右張望想找出張猙獰的面孔來印證高原的冷酷。

結果我的經驗平靜無波。只在走出閘門後五分鐘,漸漸感到心臟跳得猛烈了,咚滋咚滋遞增頻率,暴躁地要竄出胸膛。算不上難受,卻也不怎麼舒服,頭有點飄飄然,身跟靈都游離在清醒意識的邊陲,不過那種初抵新大陸的雀躍還是半點不打折。

一走出位於貧民窟的機場,偌大的華為看板映入眼簾。華為在發展中國家的勢力真的不容小覷,前年暑假在盧安達就見識過它的紅花滿街盛開,和另一家公司Tigo簡直聯手壟斷當地電信業。才這麼跟旅伴說著,計程車一扭,Tigo的商店就鮮活活地從轉角迸出來。

磕磕絆絆的泥磚路震得人精神抖擻,一路從空氣稀薄的高處往下蜿蜒。往左是一幢幢黃土砌成的磚房,好像泥雕的藝術品一樣,粗獷的紋理和架構充滿古樸和頑強的力與美。往右,畫面翩然翻過,一整片密密麻麻像樂高玩具城一樣的城市面貌遠遠地鋪在山谷底,雲霧繚繞,濃濃地一罩,這一塊那一塊是疏落有致的紡紗,婉約又充滿活力,像仙境一樣迷人而不可思議。

我們沿著山路顛簸而下,路上交通跟台灣有的拼,雜亂中盡顯人民的處變不驚和不拘小節。幾輛載客貨車冒冒失失地橫切而過,土生土長的加拿大旅伴抿嘴低呼一聲。我默默地看著貨車飽受摧殘的四角,新舊不一的凹陷和破皮哀惋著放逐和坦蕩轉過一街又一街,路上印第安婦女綑著厚實的傳統裙裝,頭上頂著西班牙殖民時期所遺留的硬挺的黑色紳士帽。流浪狗或獨行或結黨,攻佔城市每條巷道。想起小時候在台灣常常要精算路徑和腳程以防流浪狗襲擊,今日在這兒看到的流浪狗走溫馴路線,柔順長毛抵禦高地的嚴寒,眼神也迷濛,或許是被稀薄的氧氣挫了銳。

回旅館把房間佈置成我喜歡的格局,所有盥洗用品跟瓶瓶罐罐都區分出專屬的收納空間,再跟所有家人朋友報平安。期待地擰開牙膏,想見識一下三毛書裡提到的,因氣壓而產生的好玩的爆漿,無奈大失所望,若非我刻意關注,根本不會發現那上升一毫米不到的微微擴張。推敲了一番,估計是三毛的牙膏含水量較高,效果因此較為顯著。我的洗面乳是膠狀,是以有小炫風的噴氣反應,讓我開心了一下。

睡了深沉又不安分的覺。將近24小時的航程讓我肩頸跟尾椎都僵疼得不得了,一沾枕,刺刺的痛感從被褥壓上來,但舟車勞頓的折騰還是讓我一下就昏睡過去。朦朧中是窗外源源不絕的汽車喇叭跟音質欠佳的樂音,我以為自己回到了台灣鄉下。驚醒數度,做夢以為我睡過頭,錯過了晚上志工組織的聚餐。

準時赴約,資深的志工已被玻利維亞同化,一上來就是熱情的貼頰擁吻。晚餐氣氛活絡又愉快,大家七嘴八舌討論去亞馬遜叢林和烏尤尼鹽湖,還要在城市裡看足球賽、做有氧瑜珈和鋼管舞。由於在高地行走對心肺負荷更大,運動量也相對增加,不必太刻意就可以有密集訓練的效果。大多數人在高地生活,若維持原來作息,體重會往下掉,而前輩看準了這點,完全不忌口,於是體重不偏不倚地維持原狀。

也提到組織幫助當地婦女創業的項目,儘管年紀輕輕,她們大部分就已擔起打工、相夫、教子等重任。她們是如此珍視組織所提供的每一樣小小的資源,總是用全副心力去最大化學習效益, 那種刻苦、勉強跟感恩是身在資源充沛的環境中的我們所不可比擬的。前輩說著都快哭出來了。

有人說身處高地會使消化效率降低,所以不容易餓,但我下機不久就飢腸轆轆。還有人說身處高地會讓味覺遲鈍,感受不到鹹味,但我一切牛排,才第一口就差點沒被鹹死。不過配著高昂的談興和明快的音樂,晚餐還是吃得心滿意足,只是舉步要走回旅館時,感到關節痠痛,雙腿變得重重沉沉地,想是高原反應之一。

回旅館,沖泡了生平第一杯古柯茶,啜著溫熱的南美習俗,頓覺自己非常規矩地叛逆了起來,畢竟古柯茶在多數國家都是不合法的。我低頭望著杯中澄澈中透著寧祥清綠的古柯茶,裡面有和我生長環境相悖的傳統和崇尚原始的浪漫,耳畔一陣一陣傳來窗外狂歡的節拍,週五的晚上,這個愛好派對的民族應該沒有要睡覺的打算了。

在安地斯的第一天,我看拉巴斯是清淡的芥末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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